顾渊迎着他的注视,不紧不慢地开口：“如果你只是想要钱,我可以以律所的名义跟你签订一份协议。”
“合同上就写,在你释放人质后，我们律所给你付款200万,并且免除你的一切刑事责任和民事责任。”
他停顿几秒,又说。
“这里有点热，我把外套脱了，你不介意吧？”
在杨远搏警戒的注视下，顾渊慢条斯理地解开纽扣，脱下西装外套,随意地把它搭在旁边的椅子上。
他松了松领带，姿态优雅闲适。
热？
杨远搏看了下角落里的柜式空调,空凋开着，23度,最大风量,冷气正源源不断地从风口吹出。
他的目光在空调上停了几秒,又落回到顾渊身上，宛如探照灯一般在他身上打了好几转,才迟疑地开口：“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我骗你能有什么好处？”顾渊反问道,黑瞳像是寒潭下的深渊，冰冷而深不见底。
杨远搏逐渐放松了警惕，说话时的颤意也消失了。会议室里的紧张状态似乎趋于平静。
他怀疑地说：“没了200万,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心痛。”
在顾渊观察杨远搏的同时,杨远搏也在观察他。
顾渊微扬起眉：“我是律所的负责人没错,但我并不是真正的老板。律所付给你200万，是从律所的账上出的，损失的也只是律所的钱，又不是我的钱，我当然不心痛。”
“况且，身为律所的负责人，我还有义务确保每一位员工的安全。律所的员工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可是要承担责任的。那时候要付出的代价，就远远不止这200万。”
他又看向杨远搏，直视他的目光。
“换作是你，也会选择代价更轻的一边，不是吗？”
杨远搏狐疑地问：“你不是老板，能做主？”
“放心，就目前而言，200万，我还是能做得了主的。”
顾渊语气稍缓，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
“我也不想因为律所员工出事，而失去这份工作。这位兄弟，你也知道，现在生活不易，赚钱更不易，万一有了污点，工作更是难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你和我都是，我们就互相体谅一下对方的难处吧。”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眼神真挚，坦诚，还包含了一丝无奈。
杨远搏深有同感地点了下头，思维渐渐被他牵走，但仍有些不放心。
“可我怎么知道，你那什么协议，有没有效力？”他神色犹豫地问。
顾渊轻勾了下唇角，十分通情达理地说：“这个问题，你无须担心。我可以在合同条款上加上一条，在我们签订协议后，无论什么情况都不得撤销的条款。”
杨远搏一愣。
“但同样的。”不给他思考的机会，顾渊话锋一转，“合同的签订，必须体现公平原则。你必须承诺，在合同成立后，立刻释放人质，并不得伤害律所里的任何人，这是换取200万的条件。这一切，都会写在我们订立的协议的条款里。只有你做到，合同才会正式起效。”
他缓缓地道：“合同是签订后即时生效的，它受法律的保护，无论是法官，还是警察，都没有办法取消我们订立的合同。”
一连串的法律专有名词让杨远搏绕不过弯来，他自动把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话给过滤掉了。
但是——
公平，200万，生效，受保护，无法取消。
这几个关键的词加起来。
已经足够了。..?
这一刻，杨远搏的心狂跳不止。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但从他脸上的表情能看出，他心动了。
顾渊稍作停顿，用商量的语气问：“怎么样？兄弟，你要是不相信，我现在可以让人把相关条款翻出来给你看。”
杨远搏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唇，蠢蠢欲动：“那这协议什么时候……”
顾渊无声地笑了下：“为了表示我的诚意，只要你答应了，我马上就让人拟出一份协议，就在这里签订。要是我们签了合同后，不付款，你大可以拿着合同到法院去告我们，法官都是按照证据进行判决的。”
他摊了摊手：“这个交易，不亏吧？”
杨远搏思索了好一会，抬起头来，故作镇定地说：“好！我答应你！就这么办！”他压制着内心的欣喜若狂，但止不住扬起的嘴角早已泄露出他此刻的心情，“你马上给我出一份协议！”
“行。”
顾渊顺手拿过椅子上的外套，搭在自己的左手臂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向会议室的大门。
“你干嘛？”杨远搏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又紧张起来。
顾渊回头看他一眼，用比他更疑惑的语气问：“不是要签订合同吗？我现在就让人准备合同。”似是怕对方误会，他又补充了句，“放心，我不开门。”
杨远搏没接话，只是紧盯着他，但是默许了他的举动。
顾渊曲起手指，敲了敲门板。
“外面还有人在吗？”
“有人！”
许秉文的声音传了进来：“老……啊，陆律师，什么事？”
顾渊隔着门，对外面说：“马上给——”
他停了停，回头扫了杨远搏一眼。
方琤立刻接话：“杨远搏先生。”
顾渊语气平静地复述：“马上给杨远搏先生出一份付款协议，以律所的名义，金额，两百万。释放人质后，立即付款。”
门外的人似是犹豫了下，然后才应了下来。
“好，明白了，我这就去。”
紧接着响起的，是快速远去的脚步声。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而焦虑的。
无人说话，会议室安静了下来，气氛又再变得压迫。
长时间的等待，让杨远搏又感到焦虑不安。
孙心怡六神无主地站在原地，双手紧绞着身上的衣服。
顾渊适时地开口：“别急，想想你的200万，等那么一小会，就有200万到手，不是很值得吗？”
“对，没错，你说得对……”杨远搏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声音掺杂了几分按捺不住的激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陆律师，协议已经拟好了，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很快，从会议室的门缝下塞进来一张纸和一支签字笔。
顾渊弯腰捡起，往纸上扫了一眼。
合同的条款已经按照他所说的拟好，底下盖上了天寰律师事务所的章，只剩下签字一栏空着。
顾渊转过身，抬步带着纸和笔走向杨远搏。
杨远搏看着他走近，身体下意识绷紧，不断拉近的距离，让他惶恐不安地带着方琤后退一步。
顾渊就在他作出后退的动作时，停了下来。
距离杨远搏还有两米的位置。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把纸放到会议桌上，推了过去：“杨先生，协议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拟好了，你可以看看。如果觉得还有问题，可以再向我提出来。”
杨远搏戒备地盯着顾渊，乘他不备之机，迫不及待地用空出的手把合同抢过去，仔细琢磨上面的条款和语句。
半晌后，他又把纸推了回来，用命令式的语气说。
“签字！你赶紧给我签字！”
“好。”
顾渊把纸拉到面前，打开笔盖，弯下腰在协议上签字。
像是想起什么，杨远搏又朝他嚷嚷道：“对了，你还得这在上面写上‘同意付款’，还有，还要加上，免除之前跟你们签订的代理合同里面包含的一切费用！”
“好，没问题。”
顾渊爽快地答应下来，笔尖落到签字的空白处，书写出笔锋刚柔有力的字。
杨远搏紧紧盯着他手上的动作，注意力都落在了纸上。
落笔签字的时候，顾渊不经意般，抬眼对上方琤的视线。
方琤与他对视。
视线交接间，意思传达到位。
时机到了。
顾渊签完字，直起身，仿若无事地把合同递了过去。
又拉近了一个身位。
在顾渊靠近的那一瞬间，方琤一颗心都快从胸膛里跃出来，但她仍然屏住呼吸，做好迎接下一刻的准备。
在杨远搏伸手抓过他手上的纸的那一瞬间，顾渊猛地扯过搭在左手臂上的西装外套，朝杨远搏的头部兜了过去。
杨远搏被盖住脸，顿然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你干什——”
他慌乱地挣扎起来，步伐踉跄几下，握着小刀的手不自觉地一松。
方琤趁机抬脚，踹向杨远搏的膝盖——
那是腿部最脆弱的地方。
“啊！”
一声惨叫后，挟持着方琤的手一松。方琤用力撞开了他，向着远离他的方向跑去。
“竟然耍老子！”
杨远搏勃然大怒，一把扯掉头上的西装外套，举着手中的小刀挥舞而来。
孙心怡当即吓得花容失色，赶紧捂住嘴巴，避免尖叫声从嘴里泄露出来。
“行动！”顾渊格外冷静地对着耳麦说了两个字。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欺身上前，避开杨远搏挥来的一刀，反手一个擒拿手，扣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折。
哐啷！
小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清晰地击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顾渊干脆利索地卸掉了杨远搏手上的武器，一脚把掉落在地上的小刀踩住。
与此同时，只听“砰”的一声，会议室的门被人用力撞开。
这一声巨响，震得整间会议室里的东西都晃了起来。
“你这王八蛋，竟敢算计……”
杨远搏破口大骂，拼命挣扎，随即响起的巨响让他吓了一跳。
他随即被一拥而进的警员按在地上，再也弹动不得。
二十九分五十三秒，谈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