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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第五十九章 已在宝山外,还不进宝山?

苦求多年的神霄秘藏已经近在眼前,只消迈出一步,就能踏足其中。

但熊三思骤然回身。

黑袍掩盖下的身躯,这一刻散发毫不掩饰的力量波动,牢牢将蛛兰若、蛛狰的窥探,抗拒在十步之外。

羽信紧跟着也反应过来,回身一看……

脸上顿时堆满了惊喜:“兰若姑娘!蛛兄!你们也来啦?正好正好,天予其宝,这神霄秘藏出世,合该咱们几兄妹发达!”

蛛兰若听如未闻,只静静看着熊三思。蛛狰倒是瞧向了羽信,但眼神可并不亲切。

这态度让羽信很是不解。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前几天还一起喝过酒,怎么我笑脸相迎,你还给我脸色看呢?

难道就为区区一个神霄秘藏,竟澹漠了称兄道弟的感情?

自古财帛动妖心,先贤诚不欺我也。

真是世风日下,妖心难测!

虽则自忖打一个蛛狰毫无问题,兰若单纯天真更无甚可虑,都不需熊老哥出手!但蛛家的这两个是如何过来、是否别有倚仗,谋事周全如他小羽祯,自然也是要思虑一番,试探一阵的。

“咳!”他清了清嗓子,正待展现一下说话的艺术,不着痕迹地试探点什么出来。

忽地一声钟响。

响彻摩云城的知闻钟,也响在了这神霄密室里,震得羽信就是一抖,险些咬断舌头。

再抬眼一看——

那密室另一边的银白色墙壁,忽似水光荡漾,那波纹摇曳中,恍忽显出一方熟悉的庭院虚影。亭台楼阁婉约,繁花点缀,碧树成妆。

还不待羽信看清楚,那庭院虚影中,便走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迈步而来,在踏步的过程里,身形也由虚转实。有一种坚定不移的感受在其间。

于是踏进了神霄密室中。

两位新玩家的样貌,就此展现在众妖眼前。

其中一个面容阴鸷、脸有妖纹,恰是犬家少主犬熙华。

另一个以大红袈裟覆嶙峋瘦骨,肤外隐有宝光流动,双眸炯炯有神。似一枝铁树菩提,智慧深藏,岿然坚固,却是古难山真传羊愈法师。

“咳咳咳!”羽信险些被自己呛到,硬生生又凹出笑容来:“熙华老弟!你也来了!我正想要叫你一起呢!真是妖生何处不相逢,缘就是缘!来来来,站到兄弟旁边来,待会咱们一起探索,你旁边这位是……”

犬熙华根本也不搭理他,只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却是扭头看向蛛狰:“蛛狰,你又在动什么坏心思?还把兰若也骗来了!”

老老实实抱着弦琴,站在蛛兰若身后一言不发的蛛狰,只觉格外的无语。

我和蛛兰若之间,到底是谁在做主,现在难道不明显吗?

我都成捧琴童子了!

再者说了,你犬熙华哪来的胆子这么跟我说话?

不是你公子长公子短,对我摇尾巴的时候了?

是羊愈给你的勇气吗?

是羊愈啊。

天榜新王第五……

那没事了。

蛛狰撇过头去,懒得理会这狗仗羊势的。

身披大红袈裟的羊愈,却是合掌相敬,分别对蛛兰若和熊三思一礼:“小僧见过兰若姑娘,三思施主……”

他的目光巡过一周:“见过诸位。”

羽信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很显然,他和蛛狰、犬熙华一样,都被包括在“诸位”里。甚至可能不包括,因为羊愈平静地看过了每一个妖怪,唯独没有看他。

他终于意识到有点问题。且不说为什么神霄密室一下子涌进这么多妖怪了,进来的这些妖怪,怎么好像个个都对他有意见?

想平日,他羽信是仗义疏财,迎来送往,没少请客。说话又好听,长得又英俊,妖缘不算差了。

难道是因为他们都知道,此次神霄秘藏,是我的正缘。所以刻意针对我?

感受到危险的小羽祯,下意识地又往熊三思旁边走了几步。

覆黑面、披黑袍的熊三思,却不似同伴那么浮想联翩,只是平静地看着羊愈,石头碰石头地撞出了声响:“你认得我?”

羊愈温声道:“向有知闻。”

方才听到钟声响,身魂也短暂受慑,此时再听到这‘知闻’二字。熊三思不免有些敏感,没什么感情地道:“哦?”

羊愈却不再回应,只是一个侧身,脱离了熊三思的气机锁定,也让出了身位,移开的目光更是似有所指。

于是他目光落到的地方,一条流溢华光的缝隙出现了。

起先只是一条缝隙,后来其上攀出藤蔓,藤蔓上开出花朵,天地间浮动暗香!它这一刻更像一扇鲜花所妆点的门户,由一缕阳光般的剑光,将它推开!

俊逸非凡的鹿七郎便仗剑而来,一翻掌,收掉了手里的繁花小门,敛去了满室暗香。星眸扫过全场,笑吟吟道:“诸位还等什么,已在宝山外,还不进宝山?”

“菜未上齐,如何开宴?”这声音响在一朵黑色的莲花中。

这朵黑莲不知何时出现在密室内,很快就膨胀了体积,自那展开的莲花瓣里,站直了面目凶恶的鼠加蓝。

携知闻钟降临摩云城的,是古难山天榜新王羊愈,而不是什么菩萨罗汉。

鼠加蓝完全具备与之竞争的勇气。

该传的信息已经传出,天下组织,黑莲寺哪个也不惧。同辈妖王,他鼠加蓝也未有几个得惊。

顽童稚子不可动千斤锤。

知闻钟再强,羊愈又能借用几分?根本不虚!

不仅不虚,有机会还要抢来把玩。

……

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

眼见得那夜穹虚映的神霄密室里,走马观花般闯进一拨又一拨的妖怪。

猿家老宅里的猿梦极越琢磨越不是滋味:“合着全世界都做好准备了,就背着我猿梦极是吗?坏了,我被抱团针对了!”

猿甲征一杯老酒终于也是喝不下去。

想他老猿英雄一世,硬是靠着一己之力,杀出个摩云城上层家族来,得以扎根繁叶,同羽家犬家并立相争。怎奈何英雄迟暮,后继无妖!

“你看看蛛家的、犬家的、羽家的,一个个都早有想法,各怀机心,连神香花海的鹿七郎、黑莲寺的鼠加蓝都摸到门路了!只有你是一点脑子都不长啊!一群妖怪在飞云楼宴会,就你是真吃饭?”猿甲征越说越气,横眉怒目:“家里缺你一口是怎么的?”

猿梦极委屈地道:“那我不也安排对付蛇沽余了吗?”

猿甲征一口气愣是下不来:“还你娘惦记蛇沽余!”

抬起一脚,将猿梦极踹了个四蹄朝天。

……

鹿七郎,鼠加蓝接连现身。

神霄密室里的羽信,脸色已是越来越难看,方才还空空荡荡的密室,一转眼挤得满满当当……除了猿梦极之外,能来的不能来的全都来了。怎么好像全躲在暗处,就盯着老子在开门?

此情此景,巧合根本已经不能够解释。

蓄谋已久才是唯一的答桉。

自己这块香饽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盯上了。

这些个阴险小妖!无耻匪贼!

“菜没上齐,是什么意思?”蛛狰抱琴不动,问出了羽信心中的疑问。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局,他蛛公子作为黄雀当然很满足。但旁边跟了一群黄雀,就很难愉快……眼下螳螂只有一只,黄雀却是来了一个又一个。

还来?

有完没完?

羽信他妈的到底是怎么保密的?

去大街上卖炊饼得了,这么会宣传!

鼠加蓝根本不屑于回答区区一个蛛狰的问题,只拿眼看向下方。

尽管身在这神霄密室里,眼睛只看得到银白色的地砖,无法穿透这有形有质的屏障。但他相信,那个神秘的犬妖,那个太平鬼差所代表的组织,必然也都在注视这里。

他相信那个自视甚高的太平鬼差,绝不会拒绝这样的挑战。

来吧,太平鬼差,来这神霄秘藏,抛开各自组织的影响,让我们一决胜负!让我看看你的刀,是否有口舌锋利!

不仅鼠加蓝如此。

鹿七郎见此情状,亦是想起了那高深莫测、善恶难辨的柴阿四。若是自己先一步进入神霄秘藏,被那厮在身后做点什么小动作,还真是危险。

故而也提剑回身,低眸俯瞰。

来吧,柴阿四,让我看看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

他们在看什么?

这是摩云城里围观神霄密室幻影的妖怪们,共同的问题。

也是神霄密室中其他几个妖怪的疑问。

鼠加蓝和鹿七郎在等待,羊愈他们自然也就没法先走。大家都是天榜新王的层次,谁也架不住背后给砍几刀。

是以知闻钟仍然悬于血月下,巨钟下神霄密室的虚影里,一众天骄竟都沉默。

而柴家老宅中的柴阿四和猪大力,当然也都知道鼠加蓝他们在看什么。

当然明白这是竞争神霄秘藏的邀请。

但……

真不知道怎么去啊!

也没有一条路,也没有一扇门,也不给张地图。也不知道那几个狗崽子是怎么找到路的。

就这么硬着头皮往上飞,飞到虚影里飞不动,那不是平白露了马脚,让全城百姓看笑话吗?

“你先请。”柴阿四表情矜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虽然想去参与神霄秘藏,也相信古神可以轻易把他送进去。但既然天蛛娘娘也在城中,他只好忍耐。且再韬光养晦几年!

现在他只想按古神的指示离开这里。

只等这劳什子太平鬼差也进了神霄秘藏,他就星夜去找猿小青。避几天风头,好好温存几天。任它风起云涌,我自被翻红浪。你们抢大宝藏,我抱小娇娘。

今夜聚集在柴家老院的一众妖怪里,猪大力应当是对柴阿四最无忌惮的那一个。这个觉得柴阿四深不可测,那个看柴阿四忌惮不已,柴阿四真有那么可怕?

有机会或许要试试手,但今夜不是良机。

“你去吧。”猪大力双手环抱,表现得更加高冷:“我的路不在神霄秘藏里。”

太平道不假外求,焉能俗为?

再说……太平道高层还在隐秘之中,跟某些强者对峙呢。

太平鬼差和疾风杀剑就这样对峙了一阵,终于在某位看不下去的伟大古神的指示下,达成默契,各自散开。

至于有谁在神霄密室里等待……

你小时候玩过捉迷藏的游戏吗?

对,就是那样。

等你躲好了,我就回家。

比太平鬼差和疾风杀剑更干脆的是蛇沽余,鹿七郎前脚刚走,她后脚就已经踏进了阴影中。

什么神霄秘藏,什么古难山和黑莲寺的恩怨情仇,摩云城各大家族的利益纠葛……

她真的不在意。

在这一点上,伟大古神与之是很有共同语言的。

可惜双方不可能就此有什么交流。

但各自果断离开,也算是一种默契。

同是名利大潮里的逆流者。

端坐镜中世界,布局妖界风云。伟大古神已然指示无面教信徒过来取镜子。老柴家也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柴阿四忒衰!

这一次他打算“住进”寻常百姓家。卖饼的卖衣服的干什么的都行,啥都不干就躺着也没关系,最重要是普通。

柴阿四这种后起之秀,我遥控指挥。

廉溪客栈那种喧哗之地,我敬而远之。

就躲进普通小妖家里安分守己,就不信这摩云城妖怪有那么不讲道理,还动不动擅闯民居了!

真要论起来的话。

柴家老宅对面,那虎族大汉家里,也算是个不错的落脚点。靠近柴阿四,又不那么近,不容易被波及……

铛!

知闻钟倏然再次响起,打断了伟大古神的筹谋。

妖怪们惊奇地看到,那巨钟之下所悬垂的密室虚影,忽然与巨钟脱钩,笔直坠落。

不,它不仅仅是密室。而是包括密室在内的,整个神霄秘藏的虚影。

银白色的密室,广袤璀璨的神霄世界。

它明明只是映照的虚影,是知闻钟捕捉来的“真秘”,从本质来说,只是一种信息的拟化……但在这一刻,好像真如那羊愈法师所言,真的有了它的“性灵”。

它挣脱了知闻钟的捕捉,自在地飞翔于夜穹。

再不回头地……

坠落!

此密室虚影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坠落。

整个摩云城都惊动了!血月之下黑影重重,高空、屋顶、长街,到处都是妖怪,从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蜂拥而至,为了神霄秘藏,向虚影的落点聚集。

但这段“真秘”坠落的速度太恐怖。

几乎在脱离知闻钟的同时,就已经落下了摩云城。

它刚好落在北区……

且正在柴家老宅。

虚拟地击穿了柴家!

将整个柴家老宅,以及周边一圈地界,全部笼罩。

将已经跃出院墙的太平鬼差、正要熘走的疾风杀剑,以及已经潜进了阴影里的蛇沽余,全部覆在其中!

当然包括这老宅中的灵物。

当然也包括墙壁上神龛中,那包在粗布里的……梳妆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