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风声在帐外回响。
曹操从沉睡之中醒来，或许是年纪大了，也可能是头痛的缘故。
他现在的睡眠质量越来越差，外面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便会惊醒。
曹操裹着被子。
榻上只有他躺着，身下是儿子曹彰狩猎得到的柔软熊皮。
帐篷内很黑，他可以看见外面亮着灯。
柔和的灯光将一道高大身影倒映在帐篷。
每次看见守在门口的许褚背影，曹操心中的焦虑就会得到缓解。
许褚一直都是他最信任的将军。
可就算有那位在，他睡觉的时候，榻边还必须放着一把剑。
只有握紧剑，才能让他感到安心。
吾好梦中杀人。
曹操想到自己避免身边有人趁熟睡行刺，故意编造的蹩脚理由。
他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再次入睡，度过漫长的黑夜。
可人一老，身体的各个器官都开始背叛自己，不按照他的意愿进行。
包括大脑。
说好不想那些事情，许多复杂烦恼的事情又再次涌现在脑海。
他想到正在樊城的关羽，心里忽然有些后悔。
如果在那时候，他没有拒绝关羽的要求，赐下杜氏。
情况是不是都不一样了？
只可惜，时光不会倒流。
那个时候的他虽然欣赏关羽，却还没有到能够压过对杜氏美色的程度。
直到关羽从万军之中取颜良首级，才让曹操有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加封汉寿亭侯。
他想留下关羽为自己效力。
可关羽毅然辞去官职，舍弃他赐予的高官厚禄，投奔一无所有的刘备。
这样的举动让曹操愈发惋惜，为什么关羽不能为自己所用呢？
在这个深夜里面，曹操心中涌现不知第几次的遗憾。
这份特殊的情感让曹操很想亲自率大军前往樊城，又不希望那么做。
他甚至在脑中升起一种想法，那就是关羽击败徐晃，如当年在万军之中取颜良首级那样，策马来到他面前。
那个时候，又该说什么呢？
如此矛盾的心情交织在心头，让曹操愈发觉得，自己今晚怕是很难睡一個安稳觉，要不要吃夜宵？
这个想法升起，曹操眉头微微皱起，忽然想到年轻的时候，他曾经嘲笑袁术，认为袁术太矫情，行军打仗居然还带那么多玉器珠宝，丝绸，不忘记享受。
如今，曹操低头看了一下棉被，表面是柔滑的丝绸。
他和袁术的区别，大概就是活到最后。
曹操又陷入年轻时在洛阳的回忆。
本初……
帐篷外忽然传来许褚和人交谈的声音，曹操回过神，朝外大喊道：“许褚，发生什么事情？”
“魏王，殷署快马返回，说有紧急的军情需要向您当面汇报。”
许褚如实回答。
曹操迅速坐起身，脑中的疼痛在这一刻像是远离。
殷署是他派去支援徐晃的统兵将领之一，快马赶回，说明前线发生极为重要的军情。
而这个军情很可能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的话，没必要急着星夜送到他面前。
云长，他当真创造了奇迹？！
曹操想到这一点，便觉得从干枯躯体里面，燃烧着一股熊熊火焰。
或许这是人生最后的一战。
曹操想要竭尽全力打赢这一场战争，“快！请他进来！”
许褚掀开门帘，立马有小黄门进入其中，负责点燃帐篷内的灯，光明驱散黑暗。
曹操搂着棉被，随意坐在榻上。
他的身材并不高大，满脸岁月留下的苍老，眼神似瞧见腐肉的秃鹫，具有阴冷霸气。
被这一双眼眸扫中，心虚的人腿脚都会发软。
许褚沉默站在左侧。
四名甲士鱼贯而入，然后才是殷署。
他一进门，便双腿发软地跪在地上，满脸苍白，大喊道：“魏王大事不好了！”
曹操面不改色，他生平什么大风大浪没有经历，有赤壁前的意气风发，也有潼关的割须弃袍。
“有孤在这里，天塌不下来，关羽如何击破公明营寨，如何击败你们？
一一说来。”
曹操盘起脚，还一脸兴致勃勃的表情。
殷署满脸苦涩道：“回魏王，关羽他得到天神相助，化身巨大的火人。
三军将士，包括徐将军都已经向关羽投降，属下是拼死才赶回来向魏王报信。
樊城千万不能去啊！”
曹操都已经做好聆听关羽有什么妙计的心态，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殷署居然编出这样谎话。
“关羽得天神相助？”
他面不改色，唯有熟悉他的许褚明白，魏王现在很生气。
“殷署，你这是在戏耍孤吗？”
殷署连忙摇头，大声道：“魏王，属下怎么敢骗您，不信您派人到郾城打探情况，徐将军和三军将士都已经投降。
樊城现在恐怕被关羽借天神之力攻破。”
曹操眉头微皱。
换做是年轻的时候，他绝对立马将人拉出去斩首，根本不会相信鬼神之说。
可自从衰老后，他不得不对一些事情抱有怀疑的态度，无法如年轻那样，坚定认为那些人都是装神弄鬼。
但关羽真得到天神相助，岂不是说他站在天神的对立面？
曹操想通这点后，表情愈发阴冷，寒声道：“殷署胡言乱语，弃军而逃，还敢在这里妖言惑众。
仲康，给我将他杀了。”
“遵令！”
许褚披着沉重的甲胄上前。
殷署大惊失色，求饶道：“魏王，我对您忠心耿耿，绝无虚言啊！”
“斩。”
曹操轻飘飘地回一句。
许褚二话不说，拔刀砍在殷署脖颈，随即双臂发力，硬生生一刀将首级砍下。
头颅滚落在地面，血染红黄沙。
那一双眼眸还死不瞑目，瞪着曹操。
他平静地回视。
这些年，他杀得人头滚滚，早已经免疫那些人死前的眼神。
曹操从榻上起身，道：“派人前去郾城和樊城打探消息，然后。”
话还没有说完，他便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的声音，表情顿时变得阴冷。
军中素来禁止喧哗。
“发生什么事情？！”
曹操朝外喊一句。
有人急匆匆跑到帐篷外，大喊道：“魏王，有敌袭！”
曹操心一惊，急忙道：“敌人有多少？！”
“一人！”
“谁？！”
“他自称汉寿亭侯关羽。”
听到士兵的汇报，曹操微微一愣，没想到，先前自己脑中幻想的场面居然成真。
关羽从万军之中杀来。
许褚素来沉默寡言，可这次他变得有些焦急，“魏王，情况不对，您还是暂避一二。”
“仲康，你往常自负勇武，这次也畏惧吗？”
曹操洒然一笑，连肩膀的棉被都不再披着，随意抛开，满脸兴奋道：“擂鼓！
传令三军，谁能击杀关羽，赏万金，封候，拜骠骑将军！”
……
咚咚咚！
深夜之中，鼓声忽然传遍魏军营寨。
训练有素的魏军自上而下，开始随着鼓声运转，一声声呼喝，士兵们有甲胄的，连忙披上甲胄。
没有，那就直接拿起武器往外跑。
司马懿被鼓声吵醒，他面露惊容，连鞋子都没有穿，光脚跑出帐篷之外，向左右喊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听鼓声，大概是有敌人夜袭。”
亲兵的回答让司马懿头脑略微清醒。
这里是摩陂！
位于许都以西百余里，襄阳以北四百余里，哪来什么敌人？
司马懿短暂想了想，心中涌现一个惊悚想法，难不成关羽击破徐晃后，没有回援江陵、公安，一路杀到这里吗？
不可能啊！
司马懿不相信这种离谱的事情，也没有回去穿衣服，光着脚上马，疾驰向魏王所在的中军。
他的才能已经向魏王和世子曹丕展示，现在要展示的就是忠心，所以衣着不得体，根本不是什么坏事，反而能在魏王面前加分。
司马懿策马靠近魏王的中军大帐，也明白敌人从哪来杀来。
那里是襄阳的方向……
他下意识靠近，听到战马嘶鸣和士兵怒吼的声音。
马蹄声让地面都微微颤动。
这是最精锐的虎豹骑。
关羽到底带一支什么样的部队？
居然能够瞒过魏王的眼线，一路杀到这里！
司马懿满脸疑惑，不由改变继续向前的想法，转而再次靠近厮杀现场。
他透过帐篷与帐篷之间的缝隙，看见永生难忘的一幕。
没有骁勇的大军。
只有一人一骑，身后是遍地的尸体，数不清的旗杆断裂，斜插在地面。
那一把青龙偃月刀挥过，如农夫收割稻草。
一颗颗人头飞起。
即便是身穿甲胄的虎豹骑，也挡不住刀锋的劈砍。
那是关羽！
司马懿呆呆坐在马背上，不想再去魏王的营帐。
他以前曾听人说过，关羽在万军之中取颜良首级的事迹。
一直以为是颜良靠太前面，才会让关羽瞅准空隙，一下子斩杀。
但他没有想到，关羽今年大概都有五十七岁吧。
一人一马，从樊城一路跑到摩陂。
司马懿一向自负头脑聪明，可他怎么都想不通，关羽杀到这里的原因。
就不会累吗？
他环顾周围，集结的士兵们被眼前一幕吓傻了，不敢上前。
也没有那个能力追过去。
在他们一愣神的功夫，青泽已经杀穿这一片营寨，继续前往曹操所在的中军大帐。
……
“大兄，快跑吧！”
夏侯惇狂抽战马，疾驰到魏王的中军大帐，他一身甲胄齐全，左眼戴着黑色眼罩，满脸焦急。
如果在一刻前，有人告诉他，自己将因为一个人选择抛下大军跑，必定得到一个响亮的耳光和大骂。
现在的话，他只恨战马少生四条腿。
夏侯惇想破头都想不明白，关羽到底施展什么妖法，居然变得如此勇猛。
一个人杀穿大军。
“哈哈。”
曹操没有跑，反而满脸兴奋道：“元让，你知道吗？
先前殷署告诉我，说关羽得到天神相助。
降服徐晃和三军将士，我还抱有怀疑，现在信了。”
夏侯惇恍然，难怪关羽那么勇猛，他又急道：“大兄，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你还是赶紧撤回许都，不，邺城！”
“跑是没用的。”
曹操挥了挥手，一双眼眸好似燃烧着熊熊的烈火，“再说，关羽杀穿万军来到孤的面前，这样的热情，孤又岂能避而不见？”
夏侯惇还想要劝说。
轰，那高大的寨门直接被青泽劈开，圆木四散在地面，聚集在营门前的士兵吓得惊慌失措，疯狂挤向后面的人。
外面是尸体铺成的一条血路。
青泽手持青龙偃月刀，胯下是赤兔马。
哒哒，在黑夜之中，马蹄声显得很响亮。
面前士兵如看见猛虎的小狗纷纷溃散。
曹操兴奋地大喊道：“云长，别来无恙。”
青泽视线穿过上百米的距离，定格在身穿黄衣的老人。
相貌看起来和寻常的老人没什么区别，可那一双眼神和从内向外散发的豪气，足以让人明白老者不是普通人。
“丞相，你该上路了。”
青泽语气轻柔，如问候许久未见的故人，但不妨碍他接下来要一刀砍死曹操。
他一夹马腹，赤兔马向前冲锋。
前面的甲士根本拦都不敢拦，齐齐四散而逃。
夏侯惇一看左右，连亲兵们都扛不住压力逃跑。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刀，大喊道：“关羽，但凡我活着，就不容许你伤害魏王！”
没两步，青泽的刀光划破黑夜，卷起独眼的头颅，马不停蹄向前。
许褚一言不发，拔刀迎上前。
曹操眼眸闪过一抹哀伤。
他已经看见结局。
刀光唰的在空中闪动，好似跳跃的闪电。
一颗头颅飞起。
曹涛心中的遗憾、不甘化作一声叹息，纠结大半辈子的问题，也到这一刻彻底结束。
他以后都不需要再想，为什么关羽不愿意替自己效力。
“来吧！”
曹操张开双臂，他一辈子都将别人当做垫脚石，现在也该尝一尝当别人垫脚石的滋味。
后世的史书必定记载这一幕，关羽这个名字，也将被世人谨记。
羽之神勇，千古无二！
曹操满脸笑意。
哒，马蹄靠近，青泽挥刀斩下曹操首级，又马不停蹄，向前方继续疾驰。
他喜欢这种策马扬鞭的感觉。
空间里的关羽很确定，这一刻，天下将归汉中王所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