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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唐浮生 第十六章 东面

雄鸡伸长着脖子,发出了高亢的鸣叫。

仿佛破开了神秘的咒语,怀远新城从沉睡中苏醒。

春寒料峭,严霜遍地。

令人牙酸的绞盘声中,闸门缓缓升起,进入闸槽之中。

州兵们推开了朝京门,让天边第一缕阳光洒入城中。

永胜街上白气蒸腾,蒸饼肆的店家忙得满头大汗。

街边站满了军士家属,他们拿着蒸饼,边吃边踮着脚尖张望。

“来了!”不知道谁喊了声,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

整齐的脚步声在大街尽头响起。

穿着褐色绵服的军士出现在众人眼帘之中。先是一排,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

家属们目不转睛,仔细在人群中寻找自己的儿子、兄弟和丈夫。

每过一营,都会响起一连串的呼喊声。

太阳渐渐升起,融化了白霜。军士们呼着白汽,沉默地行军着。

壮丽气派的灵武郡王府内,邵树德穿戴好了戎服,与家人告别。

折芳霭抱着刚出生数月的女儿,让邵树德看了又看。

没藏妙娥的小腹微微隆起,与赵玉并排站在一起。

诸葛氏畏畏缩缩地站在后面,目光时不时转向沉睡中的爱子。

封氏姐妹帮邵树德整理好了袍服,静静退到一旁。

“等我回来。”邵树德大步离去。

亲兵副将郑勇掀开了马车门帘,邵树德坐了进去。八名执戟卫士翻身上马,护卫左右。

车轮缓缓转动,数百亲兵策马随行,朔方军,又一次出征了。

十余万大军,这大概是朔方军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军事行动了。

……

云州城外,箭如飞蝗。

万胜军使申信垂头丧气地进入帐中。李克用二话不说,抽出马鞭就打。

马鞭劈头盖脸,打出了数道血印。

申信不敢躲闪,任由嘴角鲜血溢出。

万胜军是他一手拉起的部队,也立过不少功劳,大帅嘉悦,赐军号“万胜”。

但却始终拿云州城没有办法!

云州,即西晋之代王都、北魏之平城,国朝北疆重镇之一。

开元末,王忠嗣将大同军理所从大同军城徙治于此,管兵九千五百人、马五千五百匹。城内另有云中守捉使辖下兵马七千七百人、马两千匹。

云州城高池深,巍峨耸立,河东军数次围攻,皆无功而返。

李克用也知道这座城不好打,强攻多半没戏,只能靠长期围困。但万胜军屡攻不克,损兵折将,依然让他怒不可遏。

攻破邢州的喜悦,一下子散掉大半。

“给我滚!”李克用一脚踹翻申信,骂道:“这次便算了,下次再无功,诛尔全家。”

申信默默退去。

盖寓担忧地看了一眼。

大帅的火气比较大,可以理解,因为他的弟弟死了。

昭义节度使李克修,去岁为大军筹集钱粮攻邢州。但大帅认为他办事不利,没有筹集到足够的钱粮,因此当众鞭笞了他。

李克修何曾受过这等屈辱,顿时又气又急,一病不起。前几日传来消息,死了。

平心而论,泽、潞二州一直是李罕之镇着。这厮光会残害百姓,哪会治理地方啊。

一头老鼠都能卖七千钱的地方,能筹集到多少钱粮?

大帅这脾气,该改改了。经常不分场合,当众辱骂、鞭笞大将,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此折辱,谁受得了?

其实当时打完后,大帅就后悔了。但性格如他,又怎么可能当众认错?大帅之弟在病榻上眼巴巴地等着兄长来安慰,结果愣是到死都没等来一句话,就这么去了。

大帅随后也没任何表示,而是保举另外一个弟弟、决胜军使李克恭为昭义节度使。今日申信遭了这顿鞭子,也是无妄之灾,只能说他自己倒霉了。

“大帅,今日东边有消息传来,幽州节度使李匡威将兵三万,增援蔚州。”盖寓轻声禀报道。

李克用扔了马鞭,道:“三万燕兵何惧之有?某已遣将防备,无事。”

他派的人是邢洺团练使安金俊,带着河东及邢州降军两万余人。燕人的目的不过是守住蔚州罢了,根本不敢主动到云州来。

就算来了也不怕!

城外足足五万虎贲之师,来了正好把李匡威杀败,趁势兵逼范阳,看他怎么办。

攻大同的一大目标,便是获得通往幽州的便捷通道。

盖寓有些踌躇。

其实他是反对攻大同的,原因是大帅的目标不明确。

如今既已夺占邢州,下一步目标便该是成德镇,大帅之前也在为此做准备。可突然间又改主意了,非要攻大同军,这一下子就把幽州镇也牵扯了进来。

形势有点被动啊!

“大帅,还有一地不可不防。”盖寓提醒道。

李克用下意识看向了地图。

有一处地方,北枕阴山,南拒大河,水草丰美,宜牧宜耕。

振武军城!

……

“牒:奉处分,昔曹公为乐府歌云:‘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未已。’今犹古也,我得人焉。前件官百战成功,一麾出守,曾安海俗,永振风声,不求更握虎符,唯愿终申豹略,岂觉老之将至,每俟用之则行……身先行伍,顾指军兵,勉扬矍铄之名,无致迁延之役。时不可失,往矣敬哉!事须差充行营东面都指挥使,赴善阳关备御,讨逐河东徒党者。”

杨悦将幕府发来的命令牒文交给宋乐观看,随后笑了笑,道:“大帅还挺看重老夫。罢了,便率军去善阳关戍守,待主力前来。”

“大帅既有命,杨将军还是早行吧。所需军器粮草,按三月所需领取,如何?”宋乐捋了捋胡须,问道。

杨悦临出发前,就担任了行营都虞候,掌军法、情报。如今大帅还在半途,又行文而至,任命他为阴山行营东面都指挥使,率军占据善阳关,驱逐可能前来的河东军队。

善阳关,就在善阳岭上,位于振武军城东南一百四十里。

昔年邵树德随郝振威东征李国昌父子,走的就是这条路线,还曾在善阳关停留过,对其山川地理之势还是有点印象的。

宋乐这几年一直在振武军城任职。

朔方并镇之前,他是振武麟胜节度使,并镇之后,担任朔方节度副使,但仍常驻振武军城,实际管着胜州、麟州以及丰州三地的事务,任劳任怨,勤勤恳恳。

他对附近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

六谷吐蕃数万人抵此,他亲自找白道川巡检使契苾璋商议,给这些吐蕃人安排了一块有河又有草的地方,种植小麦、牧养牲畜。

因为吐蕃人来得比较晚,没赶上农时,但宋乐仍然组织这些人,抢种了一茬豆子,收得十七万三千余斛。随后,还在入冬前收储了二十多万束草料,古之能吏莫过于此。

善阳关的重要性,宋乐还是懂的。呃,当年他也是跟着丘监军一路走过去的,知道出善阳关东南行二百一十里可至朔州,再东微南八十里可至雁门关。一旦拔下雁门关,便可威胁忻、代盆地,断河东军之退路,李克用岂能不慌?

“好!某这便去了。关城不大,怕是驻不了多少人。”杨悦起身道:“某带新泉军四千步骑东行,振武军城这边,便由天雄军使臧将军负责了,宋使君但可找他。”

天雄军目前只来了一部分,是轻装疾行赶来的,主力和辎重还在后面赶路。

不过白道川巡检使契苾璋素来忠勇(与李克用有仇),其部亦可出兵万人,城内还有七百州兵,安全不是什么问题。

“事关紧要,将军还是速去吧。”宋乐拱手道:“大帅的方略,大抵是逼退李克用,非是要和其死战。然兵凶战危,诡谲难言,将军还是做好动刀兵的准备吧。”

“某省得的。”杨悦亦抱拳回礼,随后便下去整顿兵马了。

说实话,他不是很喜欢打这种仗,没意思。

陇西郡王李克用亦是唐臣,持节河东后,也算恭谨,并无什么大逆不道之举。

和他们厮杀有什么意思?白白便宜了草原上的胡人罢了。

若有的选择,杨悦其实想去沙碛,攻河西党项,灭掉这个一直不肯归顺的势力。

只可惜,大帅的志向太远,野心太大,目光已经牢牢盯着中原,如之奈何。

还有自家两个儿子,唉,他们只想着建功立业,打谁都无所谓。

罢了罢了,大帅待杨家恩遇有加,只能替他卖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