恼人的知了声,在进入夜幕以后,渐渐安静了下来。
但蛙叫声却依旧很响亮,在田野间,一波一波地泛起涟漪。
杏子村一盏盏灯光渐渐熄灭,透过窗头,唯有看向远方山上萦着一层朦胧华光。
裴强躺在床上,本想闭着眼睛,一边感受乡间美好生活,一边睡觉……
却发现蚊子嗡嗡声实在是无孔不入,就算点了蚊香依旧被咬出好几个大包,他翻来覆去都睡不着觉的他跑去旁边翻箱倒柜地翻蚊帐……
笨拙得将蚊帐挂上去折腾半天后,这才发现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此时此刻,他丝毫没有任何困意!
妈蛋!
白天睡太多了,导致生物钟有些紊乱了。
不行!
再睡不着也得躺着,坚决不能熬夜!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明天起来还要跑步呢!
对了,整点保温杯、枸杞、以后每天坚持睡足八小时,还有《皇帝内经》的养生得看起来……1
裴强深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接下来的健身计划,琢磨了半小时、又数了半小时绵羊以后,发现困意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精神了!
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无从安放的躁动感!
这种令人崩溃的精神状态一直持续到晚上12点钟。
12点钟,屋外传来三轮摩托车的轰鸣声,父母送王慕雪回来了。
回来以后,父母起初比较兴奋,一直在大厅里聊着明天去县城实地店铺的事情,也做了一个相对长远的规划……
兴奋持续到12点30分的时候,父母又开始长吁短叹了起来。
父亲点了一根烟,感慨人家姑娘越来越优秀,大学都还没上,就赚了好几万。
又感慨上一代落后了,看着裴强……
又要落后了。
“以后让这臭小子对人姑娘热情点……错过了这一村,真没那个店了,你说这臭小子,怎么就不开窍?大白菜摆在面前了,就不知道张口?”
“……”
当父亲抽完最后一根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门推开了。
这气氛莫名有些僵硬。
他们看到裴强默默推开门,没事人一样喊了一声爸妈以后,跑去外面上野厕。
上完以后,继续关上门呼呼大睡。
两夫妻对视了一眼,裴钱表情复杂:“他听到了?”
“不是聋子,应该就听到了!”裴母点点头。
“听到了一点反应都没有?”裴钱再次点了一根烟,突然眉头紧缩,心中突然焦虑。
这臭小子,是不是受什么打击了,怎么性子完全变了?
………………………………
早上5点钟,勤劳的裴家父母就开始起床劳作了。
裴钱捣鼓着他的家电,捣鼓完以后骑着三轮车送货上门……
裴母煮好早饭,去地里忙活了一圈,上午七点钟,跟裴父汇合的时候,发现日上三竿了,这臭小子还没起床!
裴父站在门口抽了好几根烟,也等了好久,最终等到八点半,实在看着里面没起床迹象,便推开门。
他发现裴强还特么在床上呼呼大睡……
他迟疑了许久,最终坐在床沿上。
虽然没有抽烟,但裴父身上的烟味仍旧把裴强熏醒了,裴强喉咙猛颤,一种渴望感油然而生,但随后咬牙:“爸,让我再睡会……”
裴父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些脑淤血了:“八点半了!”
“最近累……”
“你想赖到什么时候……”
“爸,我也不是天天赖床,而且我也不是赖床,我是修身养性,积蓄精力……”
“……”
裴父看到裴强之直挺挺躺着,完全不说人话以后,只觉心脏巨颤。
感情昨天自己跟他聊了这么多,全部白聊了?
许久以后,看着裴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睡得美滋滋以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铁青着脸转身离开。
回到客厅以后,长吁短叹了许久,这才闷声吃饭。
半晌以后,却看到裴强屁颠屁颠地穿上衣服走了过来。
“哟,您起床了?不是要养精蓄锐吗?”裴父看着裴强,阴阳怪气。
“本来想睡到10点,但琢磨,好像不太对,得吃早饭,不然坏了胃……有开水吗?我先喝口开水……”裴强毫无所感,自顾自地去倒了一杯温开水,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像个老头一样,温吞吞地喝着。
“……”
“爸,你别这样看我,我再说一遍,我不是懒,甚至我比你们任何人,都要高效率的勤奋……”
“……”裴父嘴角微抽。
“爸,我知道你想什么,钱嘛,够花就好了,而且,赚点小钱对我来说很容易,关键是心情要愉悦,尽人力,但别强求太多,该睡睡,该吃吃,这样才能长命百岁……”
“……”
裴父继续沉默,他都不知道裴强这一副自信模样到底是来自于哪里,只觉这家伙越说越让人绝望。
我老裴家下一代,好像特么要真的垮了!
算了算了!
早饭过后,裴父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西装,很认真地熨了一遍。1
当穿上西装,走出主卧以后,发现裴强这懒汉并没有回去补觉,反而拿起扫把,非常用心地将房间里里外外打扫了一下……
甚至将维修的电器,都简单擦拭一遍后,裴父对裴强终于有所改观了。
那种绝望感,终于没了:“裴强等会陪我去县城看看店铺,你也别邋里邋遢的,穿套小西装,换上皮鞋……”
“店铺你自己去看就成,我又不搞维修……”
“你这臭小子,我今天这么努力,还不是为了你能在人姑娘面前抬个头?以后给你留点家产?”
“那敢情好……要不现在就将房子转我名下?”
“……”
裴父听到这不当人的话,脸都绿了,终于忍不住抽出皮带,作势要抽裴强。
裴强嘿嘿笑了笑,溜出了屋子。
……………………………………
2003年,大众交通工具依旧是大巴车。
杏子村到县城,大概要二十五里左右。
二十五里,一半以上都是山路,而且山路十八弯……
拥挤的大巴车上,各种各样的味道扑面而来,特别是在泥泞的马路上不断颠簸,颠得坐后排的裴强脸色惨白,胃部翻腾得不行。
这是一种久违的折磨感。
好不容易下车以后,裴强没忍住跑到旁边的卫生间,“哇”得一声全吐了,缓了十来分钟,这才一屁股坐在县城的石头上,感觉自己活过来一样。
“坐这点车都受不了!以前我可是和你妈,坐了一天一夜的大巴……”
“……”
裴父看着儿子那点出息,忍不住聊起了自己曾经那段光辉岁月,最终沉浸其中,唏嘘感慨。
裴强并没有理父亲,缓过来以后,便开始自顾自地打量着县城……
03年的县城街头,到处都能看到穿着喇叭裤、牛仔裤,留着韩版发型,戴着耳机、腰别随身听的年轻人……
这个时代,韩流正在汹涌,电视台上播放着青春偶像集,都是韩日的进口或者翻倍,深深地影响着年轻人。
明星们的发型也看起来像刺猬,或像是被火钳夹了一般……
这个时代,摩托车和柴油拖拉机随处可见,汽车并不算多,街边到处都是各种狗皮膏药的吆喝声……
稍稍转头,裴强便看到了一家家各种牌子卖VCD、DVD机器的音像店以及碟片店……
店门口的牌子,写着“新到【李湘伦】磁带!韩宏新专辑【跨时代】磁带……”等字眼。
……
有那么一刻,裴强恍惚间有种自己重回原先世界03年,站在历史节点,见证时代变迁的复杂感。
在这种情绪下……
裴父带着裴强来到了一家【京盛多媒体光盘刻录店】门口,然后,看到了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人。
中年人名叫沈京盛,苏城人,1996年毕业华夏人民大学,毕业后在京外资公司工作两年,98年在燕京中关村创业,代理销售光磁产品……
千禧年之际,业务曾一度做到全国前十,曾想复刻如今如日中天的【苏美电器】、【长红电器】模式,成为全国最大的代理商……
然而到了2002年,正扶摇直上时,遇到了一场全国旷日持久的SAR感染肺.病……
然后,整个市场人心惶惶,好像一夜间,客户全都不见了。
自然而然,沈京盛也遭到了影响,最终将全国50多家柜面和商铺全部关门……
“我赔了200多万,这是最后一家店面,装潢是全新的,老哥你觉得合适,就补点装潢费,如果觉得不成,咱们就贴点转让费……”
“……”
沈京盛面容憔悴,一边指挥着手下搬店一边看着裴父挤出些许笑容。
那场浩劫来临之前,他曾琢磨着做市场下沉生意,将小县城先垄断,等打好一定后勤基础后,再反攻一线城市柜面……
但谁曾想,县城刚开的第一家门店,在经历八个月的阴霾以后,也终于撑不太下去了。
更让他绝望的是,此刻他的各种贷款已经到期,催债电话一波接着一波,先前对市场的盲目乐观,盲目扩张,已经透支了未来两年的市场生命力……
裴父转悠了一圈,很努力地挑了一些鸡毛蒜皮的毛病压房租……
沈京盛明显有些怒气,但似乎习惯了,也只是叹息……
………………
裴父在那边聊着。
这边裴强则是心不在焉,目光看向了不远处的中医按摩,琢磨着要不先去按摩,或者洗个脚……
正准备付诸行动的时候,却掏了掏口袋,发现自己压根没带钱。
于是厚着脸皮拉着裴父到一边,悄咪咪道:“爸,给点钱……”
“你做什么?要多少?”
“五十块吧。”
“你做什么?”
“去咨询一下中医保健……”
“……”
裴父起初还不明白,但当看到对面的足浴店以后,顿时瞪大了眼睛。
“滚!”
他心脏气得颤抖,下意识踹了裴强一脚,被裴强躲开。
随后不再理裴强这混蛋儿子,准备跑去跟沈京盛杀价,走到一边,仿佛想到什么,立马拉着裴强一起去:“你别整天不干人事,你给老子跟着过去好好听,好好学!看你老子是怎么做生意的!”
“行吧……”
裴强被父亲拉着去【京盛多媒体光盘刻录店】门,跟沈京盛杀价。
起初裴强还听得挺有意思,但听半天以后,就有些烦了。
看着两人为几百块转让费,吵得不可开交,听着沈京盛不断地说着自己情况多么多么糟糕,货都没人要,一直贴钱的时候,自己不能一直亏本之类的话以后,裴强终于忍不住了:“这样,沈老板,我有一个法子帮你卖货,你转让费也别死磕着了……就当交个朋友……有兴趣的话,我们去对面的足浴店聊聊……”